谁也不知道平助生的是什么病，据说师傅是在一个船屋找到他的。他当时的年纪也很小，但已经长得非常高、壮，身上的干皮一片片地绽开，一口畸形的怪牙，一双合不拢的红肿的眼泡，手指也有好几根是连在一起的。他不会讲话，又力大如牛，船屋把他当牲口使用，他整天泡在河里拖船、刮水藻、撬贝壳，腰上泡得烂了，总是疼得偷偷抽泣。师傅带走他时，他身上连件正经衣服都没有，活像个野兽——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。
某种意义上，他能算我哥哥；我五岁丧亲，师傅算得我半个父亲，平助就像我照顾阿禾一样照顾我，碰见有人欺负他过头了，我也帮着出气撑腰，但多年以来我对他的感情一直很浅薄，不像我爱阿禾这么爱他。倒不是因他长得可怕，我自己也不是什么美男子；一来我在被他关照时早就不是婴儿，而且已经懂点事，不再那么依赖大人了，二来师傅的态度也影响了我，让我跟着对他产生了轻视。这很可耻。师傅对于我与他是两种严厉：他责打我，让我下跪，嘲讽我，多少带着点惩罚我愚笨的意思；对于平助他则没有任何设想，把他当作奴仆，呼来喝去地指挥干这干那，肆意虐打，似乎纯粹是出于恶趣味。平助对他马首是瞻，永远是卑微的，小心的，他虽然脑子有问题，却并不是完全不懂别人对他坏，可面对师傅的恶毒，他从未有半点不忿，以至于阿禾都可怜他，劝父亲收敛。我看这一切都太过习惯，以至于发现师傅原来对他有“胡萝卜加大棒”的一套手段时，心里的震惊久久不能散去。
但，我仍怀疑平助真能理解这种用意吗？十几岁时我替师傅养过一条狗，我发现狗无法理解胡萝卜和大棒之间的联系；这条狗有时会去吃路边的尸体，事后我打它时，它虽哀哀叫得很凄惨，怕得见我就躲，但下次还照旧。若不在它吃人的当下就一棒打过去，它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犯了错：啃尸体是一回事，挨打是另一回事，它变得很怕我，但并不理解我的行为。越想起来，我越觉得平助不是因为和师傅的肉体关系才心甘情愿臣服他的，他爱他，不管师傅与不与他做爱，也不管师傅是不是仅仅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肉欲才利用了他，他都爱他爱得五体投地。从各方面来看，除了这个人，别的——平助什么也不在乎。
一个人一定是脑子坏透了才会这样，我推论。即使在他死后，这种爱依旧深深地让我不安。我爱师傅和阿禾是简单的，一个是出于欲望，一个是仰慕其纯洁，平助完全无法理解这些，所以不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，他永远都胜过我一大截。比起心思深重的我，平助是很幸福的，那是种“狗的幸福”我不想要，却很羡慕，我们兄妹三个，在极为聪慧的阿禾面前，也只有平助能以大愚的姿态，与她相比而毫不逊色。
在与师傅逾矩后，我更常想起平助，跟阿禾在一块儿时我也常常猛地被这个人的影子惊醒。阿禾每天蹚水，我拿烧酒给她搓脚掌防止湿气入侵，她的小脚不过一掌长，以前在平助手中却显得更小，一合掌就能完全盖住。我用力摁她的脚心，把她弄得笑个不停，动来动去，踩在我的小臂、胸口和肩头：“你要干什么呀？不要闹了。”忽然间，她微笑着俯向我，两肘流氓地撑在膝上。“你在想啥？拿着你妹妹的脚不撒手，是想怎样？”
“什么怎样啊，我累了，有点出神。”
“变态，恶棍。”她直言，“让父亲知道了，他会剥你的皮。我么——我倒是不讨厌你，本来我就想，过几年等我大了，让你跟我结婚的，这样你也可以待在父亲身边不走了，对我们都好。可你现在这个样子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“阿禾，你在说什么疯话？你不是这个样子的，快别玩了，我还是你哥哥。”
她跳起来，指着我大骂道：“混蛋！我不是这样子，那你说我是什么样子？你懂什么？”喘了口气，又坐下，冷笑着道：“少对我说三道四，你不是我哥哥，别真把自己当我父亲的儿子了。”
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污蔑，无力与卑微涌上心头，阿禾怒气冲冲，犹拉着我不让我走，我们就安静地坐着，肩并肩听蛐蛐在草丛里叫。过了很久，我看见她蓝莹莹的脸颊上闪着光，她皱着眉，眼里很难过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我揉了揉她的脑袋，她扑进我怀里，长长地呜咽起来。“对不起，哥哥！我犯糊涂了，你打我吧！”
我弹了她一脑瓜崩，说：“我才不打我们小阿禾呢，阿禾没有错。”她擦擦眼泪：“不是我干的，是外面的魂；你别告诉父亲，晚上我偷偷出去了，草地里有鬼火，我应该是把它们带进来了。”她扯起肩上的布头给我看，上面幽幽地冒着点白磷的荧光。我说：“别害怕，我来解决。”说着走出门去。阿禾在后面瞧着我的剑：“别挥你的刀呀，这么小的事。”我笑道：“不会的。”
我抽出小猎刀，用刀尖轻轻地在空气中划，随着这个动作，阿禾的低泣逐渐止住了。我感到那双锐利的黄眼正发愁地，一转不转地盯着我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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