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搁下,她微微偏头,目光掠过殿中那些翘首以待的妃嫔,又落向窗外那几株覆了薄雪的梅花。她这辈子,从来就不是自己选的。母家将她当皇后养大,棋子的命,她认得比谁都早。可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——那个温润清雅的人,他的眉眼说话时总是温温柔柔的,连孩子的面容都愈发酷似他。
皇后想到这里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浅的、旁人谁也看不懂的笑意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又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可殿里其他人没有这么淡然的底气。炩贵妃今日盛装而来,便没打算轻易回去。她端坐在皇后下首,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扫过殿中众人,偶尔与身侧的宫人低语几句,姿态沉稳而笃定。她不走,其余妃嫔便也不敢走。淑嫔时不时理一理发髻,贤嫔攥着帕子频频望向殿门,几个低位的美人更是坐立难安。
炩贵妃的目光转到皇后身上,见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不紧不慢地喝着茶,连眼皮都没往殿门方向抬一下,心里便蹿起一股无名火。她抚了抚鬓边的合浦珠步摇,唇角勾起一抹笑,语调温温软软的,话里的刺却藏得不怎么用心。
“皇后娘娘倒是沉得住气。这大年初一的,陛下连凤仪宫都不来,娘娘也不着急,臣妾倒替娘娘着急了。这中宫的脸面,总不能年年都靠娘娘一个人撑着吧?”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却字字都在戳皇后的心窝子。殿中众人安静了一瞬,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凤椅上的皇后。
皇后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,用帕子按了按嘴角,面上的笑容依旧是端庄温婉的,连声调都没有半分起伏:“炩贵妃这话说的。陛下日理万机,想在哪里歇着便在哪里歇着,本宫管不着,也不想管。倒是炩贵妃,今儿这步摇倒是衬你,合浦珠配丹凤眼,越发光彩了。”
炩贵妃被她这一句不软不硬的夸赞噎得不知该接什么,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别过脸去不再搭话。皇后也不在意,重新端起茶盏,继续看她的花,喝她的茶,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殿外风吹落了一片梅瓣,与她毫无干系。
凤仪宫里暗流涌动,乾元殿内却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昏暗。
柳历鹤没有立刻起身。他先探了探柳昭岁的额头——掌心触感温凉,没有发热,脉搏平稳有力,呼吸均匀而清浅。昨夜周仲槐说过,若能安睡一夜,热退便无大碍。他垂下眼,又仔细看了看那张脸,血色恢复了,嘴唇是健康的淡红,眼角的红痣安静地缀在阖着的眼睑旁。没事了。
他低下头,嘴唇极轻地碰了碰柳昭岁的额角。那个吻很轻,很短暂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,随即收了回来。他不想弄醒他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柳昭岁颈下抽出来,把那只环在腰上的手也轻轻拿开,动作极慢,极稳,像是移动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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